看着黑泥里那二十余株叶片舒展、青翠欲滴的玉露苗，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中年先生终于停下了脚步。他的目光从幼苗根部均匀松软的泥土上移开，落在了许砚垂在身侧、干干净净且不见半点红肿僵硬的双手上。
“昨日在山道上教你三吸五呼，是为了走路省力。”程先生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多了一丝真正的审视，“谁教你蹲在雪水田里，把气从脚底板引到手腕子上的？”
许砚恭敬地拱手行礼，不卑不亢地答道：“回先生的话，没人教。只是方才手刚进泥水时，学生想憋住胸口的气硬抗，却觉得手腕发僵，摸不准泥下根须的深浅。后来想起先生昨日说血气浮动时不可贪猛，便试着把肩膀和手腕松开，照着昨日的步数先把气沉到脚底，手就渐渐不冷了。”
山涧边一时只剩下竹枧流水的叮咚声。
旁边的石冬猛地抬起头，难以置信地看向许砚——自己咬着牙苦熬了一年多才勉强靠体格撑住的雪水寒气，这个昨日才进山的药铺少年，竟只凭着路上的一句话，在一个早上的工夫里自己琢磨透了关窍！
程先生静静看了许砚两息，忽然转过身，沿着田埂往上走了三步，停在了那根水桶粗细的毛竹主枧下方。
那里是整块丙字三号田的总水口。从百丈高崖裂缝里引下来的雪水直接砸在青石槽里，溅起层层叠叠的白沫，散出的寒雾比底下几垄田浓了数倍不止，空气里透着一股高山冰雪特有的凛冽清香。
“这外圃十二块田的活水，都从这根主枧分出去。”
程先生指了指紧挨着总水口的前三垄田，缓声道：“越靠水口，从云线上面带下来的山气越纯，水里的寒意也越重。寻常杂役把手伸进去半刻钟，十指便要冻僵；便是石冬，也最多撑得住两刻。这两年这前三垄苗，一直是我亲自照看。”
他转过头，目光落在许砚身上：“既然你的气已经能过腕入指、温而不燥，从明日起，这水口底下的前三垄玉露苗，便交给你一个人看管。把苗伺候好了，那水里散出来的头道清气，便是你的造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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