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是船户自己画的。
出荡前一夜,他蹲在船头,就着一盏油灯,用炭条在粗纸上一笔一笔描:江岸是弯的,芦苇荡是斜的,泊过船的三处,他画一个圈,旁边记上日子。画到桩边那一处,他停了停,炭条在纸上悬了一阵,才把圈描圆——那是跟船後生守过夜的桩。师爷在旁边看着,只说了一句:「照实画。你手画的,他挑不出师爷的字。」船户把图折成四折,压在怀里,纸角硌着胸口,一夜没睡踏实。
过卡那日,图在棚下摊开。差役没坐值房,搬了张凳子坐在棚口,图压在膝上,又叫书手把登册旧页抱出来,一页一页翻着对。风从江上来,图角一掀一掀,他拿验舱的秤砣压住一角,慢慢看:东头泊,圈在;桩边泊,圈在;几趟的泊,一处不多,一处不少。他指尖在桩边那个圈上停了停:「拴船的桩,夜里有人?」
「跟船的後生。问过了。」
「桩离水,几步?」
「退水时七八步,涨水时三四步。」
差役点头,把最後一页对完,忽然抬眼,声气平得像问天气:「再往里,山那头——你们的船,不进去?」
船户答得也平:「船进不了山。荡口回头,是规矩。」
差役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底。他把图折回四折,递还船户:「收好。下趟,还看它。」图收下了,没留底,也没叫重画。验舱、抽成、对册,一样不少,一样不难为。班头送船到排索边,低声道:「那句问山的话,我没记进值房的话本——他也没叫我记。没记的话,你就当江风,吹过就算;可你家主事的,得知道风往哪个方向吹。」
回程船上,跟船後生坐在船尾,望着怀里那张图被船户重新揣好,低声道:「他在桩边那个圈上,指头停得最久。那地方,是我守夜拴船的桩。他停在那里,是还想问出一个别人来。」船户摇橹的手没停:「问不出。桩边就站过你一个,账上一个,夜里也一个。他指头停一夜,也停不出第二个。你回去把这话原原本本报上去——图上的圈,一个不多,往後也一个不能多。」
三都码头仓,阿水这几日门板上添了新的一行:空棚那头,灯灭了。信是夜里过湾的渔船带来的——先前空棚夜里还有一盏灯,这两夜,两座棚都黑着。灶早冷了,兵剩两个,缩在棚里,白日也不大出来。阿水把这一行记下,炭条压得重,又在被徵民船那几行旁边停了停:五条船,出去这些日子,只湾口那一条有个活信,其余四条,门板上还是空的。他拄杖坐回凳上,自言自语:「棚黑了,船还没回。人等船,船等甚麽,没人知道。」夜里他睡得浅,湾口水声一响就醒,摸一摸凳边的炭条,又闭上眼——记数的人,连梦里都在守更。
打鱼户的话还是从水上递来,只报水,不沾货:水落得见底了些,渡口冷清,过卡的船一日比一日少;空棚那头夜里没灯,守棚的兵把门板又卸了一块,垫着睡。他蹲下补网,货的事,一个字不问。
山上封第二窖那日,雨歇天晴。粮包下窖,窖口的人一个传一个,传到最後,窖二满了。凤丫站在窖口点数,点到末包,亲手把封灰抹上,掌心按平,又绕窖沿走一圈,指头顺着灰边摸——没裂。她封完窖,没回寨,先去看了墙角那坛老酒:坛身擦过,封泥完好,泥上她出嫁那年按的指印还在,浅浅一个窝。她看了一阵,什麽也没说,回身把晒场上最後几匾笋乾收了。捎下山的话仍旧短:「两窖封满。冬里山上只出不进,叫他顾着手,别顾着急。」回纹锦还压在箱底,没出箱。
联络後生当夜把话带进洞:图过了,「山」字问出了口,没落纸。
老探子靠壁听完,热退了,人还是下不得地,声气哑而稳:「问出口,没落纸——这是先伸一根指头,试水凉不凉。指头收回去了,水面没动,可他记住了方向。下回再伸,就不是一根指头了。咱们这边,图是死的,账是活的:他拿图对账,对到荡口,对无可对;山里的路,今日走明日冲,连咱们自己都画不出。他要画,叫他自己进山画。」阿岩在门边应了,哨班的新矩不变——更次哨位,只在脑子里;黄昏落链慢半盏茶,五更升链,一更不错。韦银豹坐在洞口,左手搭在膝头,一根一根慢慢攥,攥到一半,仍旧拢不拢,缝里能塞进一根柴。药婆的话没有新的,还是照旧养,刀不许问——他也没问。
第六日夜里,师爷挑亮灯芯结账,报得一字不含糊:
「二十二日起算。六日,人吃,伤号多分——去二日。旱路桐古市一批,三份分过,队伍一份,折一日半;第五趟船贸现结一份,折二日。今夜余粮——二十三日半。盐:旧底六日,省用去一日半;回程船盐高舱装回,接上一日半。合,六日。冬粮页:入窖十七日,洞存六日半。离四十日份,还差四成上下。」
韦银豹望着江那头——空棚黑着,连一盏灯也没有了。「图收下了,话没落纸,棚先黑了。」他道,「他那头一处一处地空,咱们这头一窖一窖地满。入冬之前,把差的四成补上——他伸指头试水,咱们就把水底下,也填实了。」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迷你中文;http://www.hbzhaotian.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